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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06-25)
不要把我当妓女
● 九丹
编者按语:近日来,本报读者就小说《乌鸦》进行了异常热烈的讨论,很多议论甚至直接涉及到该书作者九丹。 今天,作者本人也出面加入了这场讨论之中,对读者们发表的各种看法和评论给予了回应。

《乌鸦》作者九丹只想嫁给郁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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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在新加坡出版以后,评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在此,我对于一些喜欢《乌鸦》的人表示我的感激,你们随着我共同地走了一段路程,这段路程有心灵的反思,有良心的忏悔,有对于所有那些中国女人在新加坡的生活或者某一类生活表示出的关注和透出的温情。
同时我也对那些在报纸上充满仇恨的骂《乌鸦》以及骂我本人的人表示感激,因为你们和喜欢《乌鸦》的人一样共同经历了那么一段时间。如果我们把这个时间也称做一段过程的话,你们即使不忏悔,你们即使不反思,你们即使是不愿意像我一样的经常去分析自己的内心世界,去探讨自己心灵里面的黑白斑红斑及黄斑,那么我也会感激你们,因为我对你们要求不高,生活对你们的要求也不高,你们就这样活下去吧,但愿你们永远是快乐的。
美丽的岛国
在一些评论中,我发现有些文章里面充斥着这样一些字眼,这些字眼使我兴奋,使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辛酸,使我觉得人间的的确确充满着非常丰富的色彩,使我觉得汉语或华文的词汇真是太丰富了:滥、肮脏、沾污、污糟、妓女、坏、偷窃、讹诈……当所有这些艳丽的词彩像雪片一样从新加坡这个从来没有冬天的地方被南风吹到北京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新加坡是个非常可爱的地方,那儿尽管很小,尽管只有400万人口,尽管没有四季之分,但实在是太美丽了。它突然勾起了我对于新加坡许多美丽事物的回忆,使我突然意识也许有一天当我以《乌鸦》的方式再写上三、四部小说以后,我说不定会以一种唯美的方式去写一部关于新加坡的长篇小说。
在这部长篇小说里,新加坡没有冬天,可是夏天不太炎热;新加坡的阳光终日照着温暖的海面,在海面上飞着的是海鸥,而不是乌鸦。新加坡多好啊,新加坡甚至于连夜总会都没有。新加坡像是回到了浪漫的法国,回到了三四十年代的美国,又像是回到了上个世纪末在梅勒美·瓦尔德笔下所描写的欧洲……如此,我真应该好好写一篇这样的关于新加坡的文章,我会写的。因为文学从来就是多样的。当你今天面对这个世界,你画出了一幅画而人们称它为杂色的时候,你明天仍然可以画一幅画,它是充满着大海一样的蔚蓝。
然而让人们觉得十分可惜、也让我觉得十分可惜的是,《乌鸦》竟然不是一幅蔚蓝色的画,但《乌鸦》的色彩也不是黑色的,它是丰富的,它是充满着复杂着混杂着的各类颜色的一幅画,我不知道它是画好了,还是画糟了。当人们给予《乌鸦》赞语的时候,我尤其觉得诚惶诚恐,我不知道他们面对《乌鸦》所说的好话是不是发自内心,他们看《乌鸦》究竟看到了什么程度。然而当我看到了那些对《乌鸦》表示出了极端愤怒的人,他们在骂我的文章里堆满了那样一些词汇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乌鸦》是真的成功了。
终生爱一个男人
在我创作这部《乌鸦》,我的眼前常浮现出一个男人的形象,这是一个我终生都想嫁给他的人,我很爱他,我因为爱他而对于许许多多的事情不再感兴趣。这个男人是谁?在我告诉你们之前,我知道我永远没有办法嫁给这个男人。因为尽管我爱他,但是他不爱我。这个男人的名字叫郁达夫。 郁达夫写过一篇非常著名的小说叫《沉沦》。
在《沉沦》中,他写了中国留学生在日本。这个留学生在日本快活不下去的时候,他做了许许多多污秽的事情,然而他站在海边,突然说我多么希望在我的身后有强大的祖国啊。而那些我笔下的姐姐妹妹们同样站在海边上,却没有能力像郁达夫那样希望她们的国家能够强大。然而我和郁达夫是一样有这种能力的人,我和郁达夫一样地离开了自己的国土,他去日本我去新加坡。尽管我们的年龄几乎相差了快一个世纪,但是我发现我们心心相通,我们所共同拥有的不仅仅是一种体验,最重要的我们共同拥有的是一种精神,是一种非常深刻的思想。因此,我恳求那些骂我是妓女的人,我希望你们把我看作你们的亲人不要随随便便地让这样两个字涌出你们美丽的嘴唇。
如果说你们骂了我,骂了《乌鸦》,那就等于你们骂了许许多多在《乌鸦》里面所描写过的女人。当你们这样去骂一些浑身上下都有伤口并且内心里在不断地忏悔的女人的时候,我认为你们骂了人类中的女性。这和你们指责我沾污了全世界的女人是同一个道理。若说我睁开眼就看到污浊所以有这样的小说,那和尊贵的你们一睁开眼就看到天堂就呐喊没这回事是同一个道理。若骂我只看到地狱就写地狱,那和出身天堂的你们只看到天堂而斥骂我写地狱污染了天堂也是同一个道理。其实,你们不告诉我天堂,我也知道有天堂,但我的小说人物是活在地狱。你们的叫骂声,使我想起长辈记忆中那种典型的文化大革命式街头批判。
《乌鸦》只是一本反映大时代里某个黑暗层面的小说,它不是传记,不是游记,不是新闻报道,更不是哲学理论,所以,请不要再因愤恨而对小说细节和我的生活哲学作无谓的挑剔,这只能反映你们的小器、民族性恐慌和对现实的逃避。如果我将红色德士改为蓝色的、把回教堂吃螃蟹改为吃醉虾,就能消除我所暴露的社会现象,那我愿意这么做。也请不要在辩论世界上是否有乌鸦,是否有凤凰。不要再呼喊:“我们是凤凰,你才是乌鸦”,也不需要广告天下你在哪里看到或听到凤凰的故事。现实是现实,我并没有抹杀现实,也没有否认现实。
如果大家都是能明辩事理的成熟人士,请不要再昧着良心说:“这只是写她和她身边几个人的事。”如果真这么认为,那请不要再呐喊:“她沾污了所有女人”。若指责我的小说是一种欺骗,那你们对小说和对我的漫骂是一种自欺。如果指责我的小说让新加坡人对中国女人的印象糟透,那我要坦白说一句:那只是让新加坡人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带有偏见的潜在性格有了新的出口和更堂皇的借口。这种优越感和潜伏特性在《乌鸦》出现之前早已存在了,否则一些原本品行优良的中国女子就不会在新加坡活得那么辛苦,一些原本对新加坡印象良好的中国人也不会在接触新加坡人之后梦幻破灭。
你们首先应该看的就是《圣经》。在这部书里,人们经常能体会到一种原罪。如此得出反思和忏悔的结论,你们还应该看到许许多多的那些欧洲的上一个世纪大师们笔下的作品,这些作品有的是用第一人称写的,有的是用第三人称写的。然而你们在看这样的书的时候,尤其是看了用第一人称写的书之后,你们真的认为这就是作家本人完全的生活吗?
请不要骂我是妓女
九丹——一个和你们一样的女人,现在对你们说,在骂别人是妓女、在骂这个世界不好的时候,千万不要仅仅想着自己的不满和自己的委屈(自己的的确确是不满的,自己也的的确确是委屈的)。你们应该学会一种《乌鸦》的精神,因为《乌鸦》的精神里面透出了一种圣经里所教导我们的品质,就是一方面表达自己的不幸和不满,另外一方面丝毫也不要降低对自己的分析和批评,因为我即使是把别人犯的错误加在自己身上去批评,这也有助于人类灵魂的有益增长,对于人类智慧的发展也有很大好处。当《乌鸦》这样一部已经过去了作品,并在许多人的头脑中仍然呼喊着的时候,我又在写我的另外一部长篇了。这部长篇仍然有很强烈的《乌鸦》意识和《乌鸦》的精神。我相信这部长篇你们仍然愿意看,不管你们看了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但是我请求你们千万不要再审判:我是妓女。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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